对话是行动,不是实录
现实生活里,人们开口总是为了得到什么:帮忙、原谅、时间,或是离开房间的机会。好对白里的每句话,都是这场角力中的一步。所以每次写一段对话,都问自己两个问题:每个人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?他们又不肯说出什么?
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潜台词,也就是话语表面之下的意思。来看个小例子。Dara拆开一封银行来信后把它藏了起来。她的丈夫Ellis起了疑心。
“邮件到了吗?”Ellis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没有挂到衣钩上。“到了。”“有别的吗?”“账单。”Dara继续搅着汤。“大多是账单。”
没人提银行,可整个场景说的都是银行信。“大多”这个词暴露了一切。读者能听出谎言,因为回答很短,Ellis问了两遍,而Dara始终没有抬头。
真实谈话的特点,以及该删掉什么
现实中的人会打断彼此,说到一半停下来,答非所问,紧张时重复自己的话,也会说出不完整的句子。你要在纸上写出这种感觉,却不该照搬逐字实录,因为真实谈话里满是说到一半重来的话和填充词,原样放进段落里只会让读者觉得乏味。
- 保留用破折号标出的打断,因为它能显出这场谈话里谁占上风。
- 保留闪躲:人物用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,本身就在向读者透露信息。
- 保留不完整的句子和说到一半的话,尤其是人物说不出口的时候。
- 删掉问候和告别,除非其中带着紧张感。晚点开始,早点收尾。
- 删掉大家早就知道的解释。同事之间不会互相讲解自己公司的业务。
- 少用对方的名字。人们交谈时很少直呼彼此的名字;真这么做时,往往是在表达愤怒或亲近。
- 删掉回声式应答,也就是一个人物重复对方的问题来作答;除非重复本身就是笑点。
三段修改示例
修改一:把信息一股脑倒出来。修改前:“船长,您也知道,港口因为暴风雨已经关闭三天了,我们的补给也快见底了。”修改后:Pell把空木箱朝船长倾了倾。“这样三天了。反反复复煮那些骨头。”“那就再煮一遍。”船长说,“谁再提港口,谁就划船出去问问大海。”
改动之处:两个人本来就知道这些情况,所以信息只通过抱怨和命令带出来。读者从他们的争执中得知暴风雨、港口关闭和补给短缺,也看出船长不许别人质疑自己。
修改二:直接说出情绪。修改前:“你忘了我的生日,我真的气死了。”Priya说,“我觉得又受伤又被冷落。”修改后:“蛋糕你不用操心。”Priya把餐巾折得更小了。“反正我也不饿。”
改动之处:没人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。愤怒藏在刻意的客气里,餐巾则把情绪化成了动作。人受了伤,通常会绕着痛处说话,你也可以这样写。
修改三:客客气气地来回寒暄。修改前:“你好,Tom。”“你好,Anna。你好吗?”“我很好,谢谢。你呢?”“我也很好。我想问问租约的事。”修改后:Tom没有抬头,仍看着账本。“你来早了。”“租约。”“今天才星期四。”“Tom。”
改动之处:问候被删掉了,四句话就让两人的关系显了出来。我们看出Anna在催,Tom在拖,也知道星期四对他们来说另有故事。
修改四:两个声音写成了一个。修改前:“我觉得我们应该早点走,因为路面可能会结冰。”“对,我也觉得该尽快出发,天气正在变坏。”修改后:“六点路上就结冰了。”“还来得及。”“来不及了,Ruth。我们只有一刻钟,每人还得拿一件外套。”改动之处:第一个人说话简短、务实,第二个人措辞正式,还有点固执;现在两人的分歧听得出来了。意见一致很少有意思,找找人物真正想要不同东西的地方。
沉默、打断和没说出口的话
一场谈话里最有力的时刻,常常是没人说出口的那句话。该回答却没有回答的人,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所有人都绕着走的话题,往往正标出了故事真正所在之处。
你可以用三种方式把沉默写出来:让问题悬在那里,直接进入下一句;用一个动作代替回答,比如有人给杯子续上饮料;或者在大家都等着听到那句话之前,截断场景。每种写法都会让读者自己补上空白,比把那句话明说出来更引人入胜。
但别用得太多。如果每场对话都在互相躲闪,读者很快就会厌倦猜测。把没说出口的话留给重要时刻;有时,让人物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反而更出人意料。
说话标签和动作
说话标签是用来标明说话人的词,比如“说”“问”“回答”。动作则是谈话中穿插的小动作。大多数时候用“说”就够了。它不会抢眼,读者的注意力也就留在话语上。只有当动词能补充对白本身没有表达的信息时,才用“嘟囔”或“厉声说”这类词。
动作比副词更能传达意思。“好吧。”她生气地说,是在告诉读者该怎么感受。“好吧。”她拿起钥匙,把杯子留在桌上,则把情绪演给读者看。但不要每句话都配一个动作,否则整页都会是点头、叹气和望向窗外。需要放慢节奏时,或动作与话语相矛盾时,再加上动作。
只有两个人交谈时,一旦说话顺序清楚,就可以省去说话标签。只要确保读者不必往前数好几句,才能弄清是谁在说话。
让每个人物的声音都不同
遮住说话标签,看看你还能不能分辨是谁在说话。如果分不出来,人物的声音就混在一起了。人物的说话方式通常会在几个方面有所不同:
- 句子长短:一个人物说话句子很长、措辞谨慎,另一个则常说不完整的短句。
- 用词:退休教师会说“颇为”之类的词,也会把句子说完整;青少年会说“随便”,还喜欢用提问代替陈述。
- 他们避开什么:有人从不说“对不起”,有人从不说“我爱你”,也有人从不正面回答问题。
- 他们注意什么:木匠谈门,护士谈手。
方言点到为止
表现方言,最好通过选词、节奏和偶尔出现的标记,而不是用拼音式写法。满页掉字母、加撇号,会让人读得很累,也可能显得像在嘲弄某个群体,尤其是只有一部分人物被这样书写时。一个简单的原则是:每个说话人用一两个标记就够了,比如常说的一句话、一种句式,或别人不会用的某个词。其余交给读者的耳朵。
大声读出来
耳朵能听出眼睛放过的问题。把每段对话都大声读出来,或用语音朗读功能听一遍,并标出三种地方:读起来绊嘴的地方、让你喘不过气的地方,以及两个角色听起来相像的地方。读着绊嘴,说明节奏不对;一大段让人喘不过气的台词,通常需要插入动作或删短。
然后做个直接的测试:把每段台词都删掉三分之一,看看少了什么。如果什么也没少,那就删对了。把这项工作单独作为一轮修订,和逐句润色分开,这样你就能专心听对白。